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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江:城市不仅是文化容器,自身就是文化产品

2023-12-15 09:58 来源:文汇报

文汇报: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城市是一个民族文化和情感记忆的载体,历史文化是城市魅力之关键”。如何正确理解城市作为载体,在延续城市文脉、打造城市精神方面的意义?

伍江:在很多人看来,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解决的是物质空间问题,谈各种各样的指标,与文化的关系谈得不多。然而,文化恰恰是城市最核心的部分。我们不仅在城市空间里创造文化,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载体。城市是一个生命体,是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人类文化的物质载体,理应也必然承担着最重要的文化容器的作用。

文化容器具有不同的方面和层次,对于城市来说,这种不同是由其不同的文化基因带来的。过去强调上海文化传统中的近现代文化,即上海开埠以后,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及现代文化的影响,形成了跟中国过去几千年完全不同的新文化。究其根源,就在于上海有江南文化作底板。这里的“江南”,既包括地理含义,也包括经济和人文含义。江南水网密布,自然而然成为各种交流的枢纽。便利的水道交通,除了用于商品流动,也使得各种文化在这里碰撞产生火花。除了江南文化打底,上海也因最先接触现代化思想并最早工业化,成为最大的产业工人集聚地,自然也成为红色文化的发源地。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在这里交相辉映,形成了上海“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城市精神。城市更新与保护工作就是要围绕城市承载的文脉展开,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城市的文化载体属性,就可以更加深刻地领悟历史文化对于城市的重要意义。

文汇报: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城市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强调“像对待‘老人’一样尊重和善待城市中的老建筑,保留城市历史文化记忆”。怎样看待城市更新中“新”与“旧”的关系这一永恒的主题?

伍江:城市不仅是文化容器,其自身就是一个文化产品。以建筑为例,并非因为是名人故居、是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它才具有文化价值,建筑本身就是文化。人类所有的物质产品最终都会变成文化产品,随着时间的推移,物质功能逐渐削弱甚至丧失,精神和文化价值却不断上升,时间拉得越长,文化价值越发凸显。保护历史文化就是为了更好地延续人类文明,不仅满足当下,更要造福子孙后代。

前人的生产创造成为我们今天的历史文化,不能用“旧了”“不好用了”作为评判其去留的标准。相反,正是因为时间使它的物质功能逐渐消失的同时却让其文化价值逐渐显现,因此我们更加需要重视并保护旧建筑中所隐藏的文化价值。上海目前确定了44片历史文化风貌区,其中中心城区12片27平方公里,郊区及浦东新区32片14平方公里。这27平方公里对于中心城区600多平方公里而言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其承载的历史文化价值是不可用数字来衡量的,应该好好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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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路街道打造的城市更新项目——“顾圣婴纪念墙”。 文汇报记者 袁婧摄

当然,这种承载不仅是过去的历史,它也承载着正在发生着的历史。因为文化产出不是只有在某个特定历史时期而是在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发生的,已有的文化传承到现在,也在不断创造着新的文化。但是,如何赋予城市更多当代人的文化创造,这方面的关注还不够多。随着社会经济水平的提高,城市中的文化生活越来越丰富,文化产品越来越多,但能与时代相匹配的高质量文化产品还不够。就像我们一直在造新房子,建了很多,能成艺术品的却不多,这就是我们做得还不够的地方。

文汇报:经过40多年高速城市化进程后,我国城市中的文化设施建设得到极大发展,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要。城市文化建设方面应如何践行“人民城市”重要理念所体现的以人为本、公平正义?

伍江:不管是作为文化载体,还是作为文化产品本身,城市文化并非是泛义的文化,更多指人的精神价值观,其核心就是“人民城市”重要理念,就是以人为本。每个人的文化需求不同,这就要求城市创造出不同层次和种类繁多的文化设施。上海的文化设施建设投入很多、成果显著,将来需要更加多元化以为不同需求的人服务。

城市“以人为本”,以人为核心,不能把人简单当作一个被满足的对象,如果停留在这个层面,就容易把城市看成一个物质体。我们对于“以人为本”的认识不断提高,需要再深入一层,从物走向人,再从人走向人人。人是抽象的,而人人就是具体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体需求,还交错着个体间的相互关系,进而编织成需要相互协调的社会关系。从“人”到“人人”,人不仅要考虑自己,更要考虑别人,一个城市的文明进步也体现在社会谦让和道德品质的不断提高上。

文汇报:城市发展是一个自然的历史过程,有着城市发展的自身规律。如何深刻把握“两个结合”的重大意义,在推进城市治理现代化的进程中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城市发展道路?

伍江:人民城市以人为本,要求我们从抽象的人走向具体的人人,更要从人人走向“天人”,保持人类社会与自然生态环境的高度融合,实现中国古人所憧憬的“天人合一”。人不光是自然环境的索取者,还要做自然环境的贡献者,不能为了满足当代人的物质文化需要而对自然环境产生极大的破坏,从而剥夺后代人的权利,我称其为“代际道德”。低碳、绿色、可持续发展的背后,不仅是科学技术问题,更是人类道德问题。中国古人讲“天人合一”,现在我们提倡生态文明、绿色发展,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时,说明人类已经不只生活在物质社会,而是生活在精神社会了。尊重自然环境、保护城市文脉,方能走出一条以人为本的独具东方智慧的城市发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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